2005年9月26日 星期一

孤帆遠影碧山盡

週三早上6:30~8:00,巴孛靈堂開放給朝聖者作黎明崇拜。我和同客棧的一位朝聖者在黎明前出門同行。破曉前的海法,死寂一如深夜,微弱的昏黃路燈照在人行道上,突顯四周的黑暗。我突然有點害怕這黑夜永遠不會破曉,遠處近處的聲響都成了風聲鶴唳。靠近班古利大道時,街角的肉店正在處理剛剛送到的貨。店內喧鬧的燈光,才讓我稍稍安心;這只是黎明前的黑暗。
走到海法朝聖者之家,時間還不到六點。昨夜此地的喧鬧此刻只在記憶中清晰。掛著教長畫像的那間小廳,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照在巴孛靈堂設計圖和其設計者-麥斯威爾先生的相片上。放下隨身包包,帶著相機和祈禱文,我踏上白色小徑,兩旁天竺葵精神奕奕地等待著日光浴。
趁著巴孛靈堂開門之前,我在巴孛靈堂周圍花園中四處取景。黎明的陽光灑在巴孛靈堂的金色圓頂和白色外牆上,彷彿默默地讚美著祂的地位,安慰著祂的苦難。這場無言的對話進行著,任誰也不忍心以塵俗的讚嘆打擾。
三三兩兩的朝聖者或坐或站、或俯身朝拜,黎明的祈禱會算不上熱鬧。有些人早上空著肚子來,安靜的靈堂中咕嚕聲此起彼落。
我很準時地在八點離開。今天在海法朝聖者之家看門的年輕人看起來有點疲倦,早點走好讓他們可以早點回去休息。
今天日落之前就必須離開海法。由於班機安排的關係,有些人昨晚就離開了,有些人是今天才要走,有些人是事先徵求世界中心的同意,多留一天。
走下山回到客棧去吃早餐。有位比我年長許多的朝聖者,送給我一本祈禱文作為朝聖的紀念。大概是因為我請他吃泡麵,所以很感動吧。吃完早餐,懶洋洋地上樓開始收拾行李。邊收拾邊暗自發誓:下次來聖地,我除了基本所需衣物用品以外,其他都不帶。可是轉念又想起:下次來又是何年何月呢?
打包結束後,下樓來跟同客棧的朝聖者閒聊話別。他們有的直接回家,有的還會繞道其他地方去旅遊。中午巴士就會到客棧門口接他們去機場。大家閒聊或是看電視,把各自的離愁收起來,暫時忘記。
送走他們,我搭公車去PRC。接待中心的中庭少了寒喧閒聊的朝聖者,顯得有些冷清。踏進PRC,佈告欄上依舊貼著的先前那些自行組團要去巴基或是阿卡的名單,早已過期。而上面有些人此刻已經離開海法了。他們回鄉的路不知道平安否?
我跟著一對夫妻和一位老太太再度去神聖家族的墓園,然後決定下午去巴孛靈堂後面的階梯花園。至偉聖葉的安息地一如往常安靜。除了我們,園中還有園丁們頂著當頭烈日揮汗工作。我向至偉聖葉和神聖家族成員一一告別之後,離開墓園往巴孛靈堂走去。
由於同行的朝聖者必須回到接待中心歸還墓園鑰匙,我只好獨自從Hazanuit大道旁的入口進去花園。時間很充裕,我慢慢地走著。走到巴孛靈堂後方的那圈柏樹下繞行,這裡曾經有過巴哈歐拉的足跡。金色圓頂看似伸手可及,石柱上每個細部雕飾和圓頂上的瓦片紋理分明。
在開始走向上半段階梯花園之前,絕對不能忘記先往上看。這幾百步的階梯不好走,更何況我是在大晴天的中午時段去。也因為如此,整段階梯除了我一個朝聖者以外,就只有幾位園丁和一名警衛在此走動工作。此時此刻的回憶中,階梯花園彷彿只屬於我一個人的。那宏偉的美景、茂密的草地、蒼綠的灌木、無垠的藍天、整齊劃一的欄柱,此時此刻,唯我獨享。即使走得又熱又喘、滿頭大汗,也是值得的。
每兩段階梯花園,樹蔭下就有石椅供朝聖者乘涼。階梯兩旁水道中流水潺潺,每一段的流泉樣式分別是水道和大理石噴泉。在水道旁發現來源不明的水漬;水流平緩的水道不可能會平白無故濺出水,萬里晴空又是哪來的雨?就算是下雨,也不可能集中在一小塊地方吧?!一時不明所以。但是沒多久答案就揭曉了。原來是烏鴉把水道當成浴池,飛落在水道中洗個澡後,再跳出來到一旁去抖得遍地水漬。我還以為自己獨占這階梯花園已經算是夠放肆的了,不過似乎比不上那些公然在此洗澡的烏鴉。
走到最上面一層的階梯花園,開始聽見吵雜的人聲。好像是來自美國的觀光團,正在參觀階梯花園的最上層,還有一對新人在此取景拍婚紗。除了警衛之外,沒有人注意到我正走上來。我走出大門,過了馬路,坐在階梯花園入口對面的台階上。看著地中海與天空緊密無縫的一片蔚藍,那首旋律從我腦海中奔放而出:Standing on the mountain, looking across the bay…就這樣,坐在(而不是站著)卡梅爾山上,唱出這首歌。不知道有沒有人聽見?不知道巴孛和阿博都巴哈聽見沒?
從最上層的階梯花園下山,明顯地感覺到兩腿痠軟。經過國際文獻館時佇足凝望那片從頂連接著地上的玻璃窗戶,緊靠著那面玻璃窗的另一邊是天佑美尊的聖容所在,那是我心中最深、最親愛的秘密所在。之所以秘密不是因為不能說,而是因為這秘密縱使化作千言萬語也無法道出,我初見祂聖容時的震顫與敬畏是多麼地無邊無際。
在這裡拍完最後一捲底片。該是向巴孛和阿博都巴哈告別的時候了。走進巴孛靈堂,我想不出除了向祂告別,該向祂祈求什麼。
默默地坐著。日落之前我就要離開海法。腦海中回想起昨天離開巴哈歐拉陵寢時那份濃濃的離愁,我突然知道我該求什麼,默默向巴孛祈求:「請保護我的心不要為了遠離神聖靈前而悲傷吧!我怕我難以再次承受這樣的痛!」除此之外,再度請求祂幫助我堅定信仰。希望祂不會覺得我老是拿同樣的祈求來煩祂,因為真的不知道這塵世還有什麼東西是值得我向祂祈求的。
再度來到阿博都巴哈那謙卑的門檻前。那扇小木門內是眾人注目的崇敬對象,是僕役典範,是上帝的奧秘,期待有朝一日我能夠來到聖地在祂專屬的陵寢中祈禱。
步出靈堂,望著山下繁忙的街道,渺小的汽車在大街上像是漂在河流中的小蟲。心情很平靜,看來巴孛以祂的仁慈回應我的祈求。悲傷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卻是說不出來的沉重感,沒有悲傷但腳步依舊沉重。也許只是因為兩腿痠軟吧?
繞著巴孛靈堂走了兩、三圈之後,我走下階梯花園。出了階梯花園的大門,望著班古利大道兩旁的房舍店家,奇怪!明明看起來清晰的景色,怎麼感覺像是罩了層厚厚的紗?說不出來的奇怪!時至今日我仍舊找不出適切的文字來形容這種感覺,甚至無法找出這奇異的感覺從何處消長。又是一個我心中的「秘密」。也許有一天我會明白吧?
回到客棧,提起寄放的行李,我向櫃檯內的客棧員工告別。再度開始一個人的旅程。在火車站前,望著巴孛靈堂,進了收票口,再度望著巴孛靈堂。不知道巴孛是否感受到我依依不捨的視線。坐上火車,隨著巴孛靈堂的金色圓頂逐漸隱沒於視線外,我終於感覺到前方的塵世不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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