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參觀國際文獻館的日子。自從朝聖行程開始以來,這是第一次懷著稀鬆平常的心情。來到海法不過五天,已經開始習慣這裡生活的點點滴滴。走上山腰的PRC (朝聖接待中心)代替平常固定的蹓狗活動,半路上卻被一隻寂寞的黃金幼犬纏住當玩伴﹔經過Abbas街口時,想著這是以阿博都巴哈的名字命名的街﹔每晚走回客棧的路上仰望著沉浸在溫暖燈光中的世界正義院﹔擦身而過的阿拉伯人或猶太人用各自的語言交談/講電話﹔路過小吃店就會聞到撲鼻的烤肉香。開始以為自己已經住在這裡很久了,而這些就是每天的生活點滴。總是得提醒自己只是個來朝聖的過客。
除此之外,也因為當時不太明白文獻館內有啥好參觀的。心想﹕這可能是所有朝聖行程中,唯一不會莫名其妙「發呆」的一個地方。既不是巴哈歐拉住過的地方,阿博都巴哈也不曾在此停留過。還記得暗自竊喜﹔應該會有個難得的、清醒的朝聖日。
這天的參觀活動分成小組,每組大約十到十二個人左右。今天的朝聖嚮導剛好是Marsha(今天每個小組的嚮導都是重新洗牌)。參觀活動之前,九點到PRC集合參加崇拜會。身為巴哈伊信徒,最鍾愛的是聽見不同語言的祈禱文,來自不同國家的巴哈歐拉的僕人或歌、或誦,像是動人的天國樂章。
這一組是從十點開始。走到橫越Hazanuit大街上方的階梯花園,小組暫停腳步聽Marsha姐姐說故事。這個位置正好在巴孛陵寢的正後方,遙望金色圓頂和靈堂後面那一圈柏樹,巴哈歐拉在此向阿博都巴哈指示巴孛陵寢建造地。遠方地中海深邃的藍映照著天空明亮的藍,一片海天連接到近處階梯花園。艷陽當空,還有徐徐涼風吹來。
至於Marsha姐姐講的故事詳細內容﹔由於不時分心陶醉在美景中,已經記不清楚了。重點是﹕無論是巴孛陵寢的建立或是階梯花園的建設,或者是拱形建築群,這一切不知不覺中都應驗了古老聖書中的預言。
聽完故事開始走向文獻館。六人一組進門。比起進入到巴孛陵寢或是巴哈歐拉陵寢還要謹慎小心。因為裡面存放的遺物和文件相當脆弱,就連出入時的空氣和光線都會給文物的保存添加變數。可以脫了鞋進去,也可以穿鞋進去,只要不是打赤腳都行。推開厚重的大門,進入文獻館內,發現還有一道門。眾人將隨身的背包放在玄關處,透過內門的玻璃可以看見裡面的地毯。這裡的地毯並不像在巴孛陵寢那樣鋪得滿滿的,而是像「田」字那樣整齊地排了六片以上。文獻館的另一端只鋪了一塊地毯,「未免有失均衡美吧?」當時不明所以。
文獻館內部一樓的寬敞空間四周擺放著古色古香的中國式櫥櫃、太師椅,上面是聖輔露赫葉卡儂親手擺設的許多中國/東洋工藝品、書畫等等。趁著等待其他人進來的短暫空檔,想細細瀏覽這些精美的藝術品。其中許多是以孔雀為題的工筆畫和雕刻品。暫且不論其本身的歷史及淵源(每一件都是聖護親自選購的),光是論這些工藝品的藝術性和巧工,就可以算是博物館級的文物了。博物館裡的文物都被玻璃箱圍著,不讓人靠近。在這裡,卻能靠近它們,感覺呼吸與這些藝術品交流,充分品味著上面的每個細節。
而這些巧奪天工、世上少見的藝術品,不過是點綴物,陪襯著今天要參觀的重點文物。
兩旁的櫥櫃存放的是一些巴哈歐拉和巴孛的聖作、書簡。瀏覽前後都必須關上,只打開短短幾分鐘讓朝聖者上前細看。這些都是兩位顯聖者的字跡,許多同伴即使看不懂,為免有遺珠之憾,還是從頭到尾都看一遍。看完了兩旁的櫥櫃,眼光受到一只象牙孔雀雕像吸引,正想上前去仔細看看。這時Marsha關上最後一個櫥櫃來到我們面前:「親愛的朋友們,現在,我們要看的是天佑美尊的照片和畫像以及巴孛的畫像。」
這下腦子突然清醒過來﹕「啊! 對了!以前聽過人家說朝聖者可以到文獻館看巴哈歐拉的照片。就是這裡了! 」
這一瞬間,心情驟變,從輕鬆悠閒變成朝聖開始以來最忐忑不安、不知所措的一刻。心口揪了一下,慘了!這下完全沒有心理準備。是真的要看嗎?是不是走錯地方了?還是跟錯小組了?現在落跑來得及嗎?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間覺得有點熱。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,聽過有半打以上的人說過「在國際文獻館可以看到巴哈歐拉的照片」,偏偏就在今天忘記這個重點。
遠在申請朝聖之前,只是聽過家鄉的朋友訴說著他們看見天佑美尊面容的經驗,有聽沒懂。當時只是心想,還真是想知道自己會有什麼樣的反應?...如今回想,真是不知天高地厚。
之前說的只鋪了一塊大地毯的地方,甫一進門只看到大地毯,沒注意到地毯彼端放了三個木製的中國風高腳櫃。櫃子就在彩繪玻璃落地窗的前方。就是這兒了。
Marsha必恭必敬地從最左邊的櫃子依序打開─巴孛畫像、巴哈歐拉畫像、巴哈歐拉的照片。之後退到一旁。同伴們好像等著別人先上前。
鼓起接受審判的勇氣,傻呼呼地衝第一。站在三個櫃子前面,短暫地猶豫了一下,最後決定先往巴哈歐拉的照片走去。
躬身第一眼,那是從未見過的威嚴雙眼。有如當頭棒喝的震撼之下,視線不得不移往祂憩在扶手上的手。但是不管怎麼使力,眼光卻始終無法再抬起。顧及身後還有別的朝聖者等候,不得已只好先從祂尊前退下,往右邊的畫像移動。但是「好想再看祂一眼」的念頭卻不斷在腦海盤旋。
好不容易硬著頭皮走回巴哈歐拉的照片前。這才領悟到那第一眼,應該是蒙祂恩准得見。當想到「啊!這就是天佑美尊的面容!」之後,從小到大賴以表情達意的工具-將情緒和思想化作文字和語言的心幾乎癱瘓,敬畏、讚美、疑惑、悲傷、恐懼、祈求瞬間同時浮現,似有層迭不盡的情緒與思想,卻只有短短的一句無言吶喊能夠掙脫洶湧波浪浮出「我的王啊!」第一次發現心聲也會哽咽。「我的王!」唯有跪下俯首,無力多看祂一眼。
那是一道似有排山倒海的怒氣,又悲天憫人、能穿透靈魂深處的眼光。從來沒有見過那樣威嚴四射的雙眼,即使是在靜止的黑白照片中,那威嚴仍令人無法逼視。可以想像當年有幸晉謁天佑美尊的人是如何地被無邊際的敬畏包圍,不能自己。世上僅存和已逝的王者和領導者全部加起來,乘上十萬倍也不及他雍容與威嚴的千萬分之一。世俗的王,身穿華服頭戴寶冠藉以誇燿他們行將就土的權柄;天佑美尊穿戴布衣,卻贏得萬世萬代的崇敬與追隨。
我的王啊﹗請原諒這罪人﹗時至今日,仰望祢容貌的震顫唯有訴諸文字方能抒言一二。若有褻瀆冒犯之處,祈求祢抹去這篇拙作在閱覽者心上留下的痕跡,並以祢的慈悲寬容對待這罪人的靈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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